寻找故纸里的民国旧影

  此次整理过程中,还发现了珍贵的民国时期《温州新报》(左)和《新瓯日报》号外刊。

  年过八旬的陈寿楠先生始终对民国历史情有独钟。如今,他仍孜孜搜集相关文献,为出版民国时期的《温州老剧本》不辞辛劳地奔波。从上世纪40年代开始,他就有意识地收集温州名人的文献,去年,他将自己数十年努力搜集而成的温籍著名学者董每戡先生的全部学术专著和文章,整理成册,与友人合作出版了300万字的《董每戡集》五卷本,这也是我市首套近现代温州学人书系作品。

  “之所以特别关注民国时期的温州人文,是因为那个年代的温州学者非常了不起。以戏剧为例,像董每戡先生年仅23岁就加入中国左翼作家联盟同时又是中国左翼戏剧家联盟盟员;夏野士先生在卢沟桥事变后的第二天就慷慨写成独幕话剧《保卫卢沟桥》,是同题材剧作中创作最早的剧本 民国温籍学者的文采风流、道德文章深深感动着我,我认为他们也值得现在的人好好学习借鉴。”

  民国,是温州历史上重要而特殊的时期,辛亥革命、抗日战争、解放战争跌宕起伏的历史,各种思潮的激烈碰撞,无数的文人志士执笔记录现实、反思社会、追问未来,留下了珍贵丰富的文字资料。然而,民国文献的搜集工作并不容易。“民国的历史虽然距离我们很近,但是由于各种原因,民国文献很多资料都湮没在历史的深处,留下来的许多也都已散佚和破碎不堪。像收集董每戡先生的著作,一些学者都称我为集腋成裘。”陈寿楠叹息着说。

  近年来,随着“民国热”的不断升温,温州市图书馆民国文献的借阅率居高不下,然而,正如陈寿楠所说,民国资料缺乏检索目录数据库,查找起来非常麻烦,且很大一部分文献损毁严重。 为此,从2011年开始,温图开始着手对馆藏民国文献进行抢救性整理,目前已完成对民国报纸、民国期刊、民国中文书籍的编目工作,已整理出民国期刊1805种,其中温籍期刊137种,有54种在《温州市志》上没有记载,民国报纸19种,中文书籍1万多册,其中温籍学者所著百余种,在温出版、印刷图书几十种。

  一般而言,民国文献,是指记录1911年至1949年期间各种知识和信息的载体,包括图书、期刊、报纸、手稿、书札、海报、档案、电影、唱片以及非正式出版的传单乃至商业契约和票据等。

  在温图放置民国文献的书库内,林立的书架上整齐地码放着图书、期刊、报纸,这些文献的纸张大都呈黄色,有的甚至接近黄绿色,许多书和期刊的书脊有不同程度破损,边缘也参差不齐,一些文献拿起来甚至会有纸屑脱落。架子上则有标签对文献进行说明。为了保护书籍,这里常年恒温恒湿,温度保持在18-22摄氏度之间,湿度定在40%-60%,并由芸香草、樟木板等用于防虫,出入的工作人员都要戴上手套和口罩。

  “你看,这些民国文献是经过整理的,还是有不同程度的损毁。我们刚开始整理的时候,那真的让人心痛,有些书一拿起来,就在我们面前碎成粉末”温图采编部主任章亦倩说。

  据介绍,这批民国文献因为各种原因,之前一部分被温图封存于沧河巷老馆。“近年来,民国文献开发利用的社会需求日益增强,摸清馆藏民国文献的家底,建立民国文献书目数据库,为个人和学术研究提供服务,成为我们迫切需要完成的任务,在这样的大背景下,我馆开展了抢救性的工作。”馆长谢智勇介绍说,从去年开始,温图开始对馆藏民国文献进行回溯建库,陆续完成了对民国报纸、民国期刊和民国中文图书的编目工作,明年还将对民国外文文献进行整理。

  然而,“年纪轻轻”的民国文献在保存时却遇到特殊的困难。据图书馆古籍部负责人王妍介绍,在某种意义上,民国文献的保护比古籍善本还要困难,很重要的原因在于技术层面,即纸张的先天不足。民国普通报纸的保存寿命一般为50年至100年,图书的保存寿命大约在100年至200年,大大低于古籍所用的有“纸寿千年”之称的宣纸。据了解,民国时期正是手工造纸向近代机械造纸和印刷过渡的时期,造纸材料混杂,制浆工艺落后,用纸多为酸性较强的化学浆纸,抗日战争时期的文献纸张更加脆弱。而古籍所用宣纸大部分在选料上采用麻或者植物的韧皮纤维,手工工艺造出来的纸张一般为中性或偏碱性,并且在制作时就考虑到了防虫、防蛀等问题,加入了中草药成分。而且,古籍成书一般还有函套在外保护,反观民国书籍的装帧则多为简易平装,书脊、装订简陋,很容易破损,时间长了,残破、掉页非常普遍。此外,特殊历史时期的破坏也让民国文献惨遭损毁。

  “ 这些珍贵的文献,对于温州人文历史的研究很有价值。完成编目后,我们将对文献以扫描的方式进行数字化,整编成材料为研究地方历史提供素材,而在整旧的同时还将另觅途径寻找有价值的书籍补充库藏,为温州民国文献壮大队伍。”谢智勇说。

  目前,读者如果想要查阅民国文献,可以在温图的网页上输入书目进行高级查询,网页上有专门的“民国文献”检索项,如果检索到书籍,可到温图七楼的古籍部登记后进行现场查阅。

  “在没整理民国文献之前,对民国的印象是影像化的,很表象。整理民国文献之后,我觉得那是一个大美的年代。那个时期的温州知识分子也像中国大多数正直的知识分子一样,有理想,有抱负,他们非常重视在报纸杂志上发表自己的观点,留下了很多珍贵的第一手材料。”章亦倩说。

  翻阅那个时期的报纸杂志和图书,你能感受到那个时代文人的风骨:早在1912年元旦,温州报业先驱陈黻宸就创办了温州首家大型综合性新闻日报《东瓯日报》,其发刊词里表达了每个新闻人的理想“有闻必录,讳避一空,其诸我国民千万百年之幸福矣乎!”1918年1月,普济轮在吴淞口沉没,温州都督徐定超等温籍300余名乘客遇难。上海招商局迟迟不善后,激起民愤。《瓯海公报》逐日对事件进行连续报道,支持民众的正义行动。旬刊《老百姓》的封面上印着“识字不多的老百姓可以看得懂”。还有像林损、郑振铎、野夫、王晓梅、梅冷生等,他们都曾用凌云健笔在温州近现代史上泼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温州的校办期刊亦很有特色,记者在古籍部随手借阅了一期《温中学生》期刊,它出版于1945年抗战胜利后两个月,取名为《大地回春》,栏目设置有社会科学、自然科学、文艺、木刻版画的鉴赏与批评、小小说等,内容从《关注妇女问题》、《战后我国农村经济危机》等社会热点到《放射性原素、放射线及原子改造》、《数之观点》等科学小论文,从小小说《路》到版画《最后的一击》再到《关心心理学研究》等,内容丰富、思想深刻,关注时事和科学发展,对如今的中学生而言,仍然是一个高度。

  那个时期的报刊,广告占据了很大的篇幅,有些报纸一版的显赫位置就刊登着各种各样的小刊头,从礼服定制到医药保健,从旅馆航运到图书电影甚至交友征婚无一不包。以1938年9月16日《温州日报》的“时代霜”广告为例,“时代儿女,美容妙品”“除斑白嫩,长留青春”等,该广告如今看来仍用词鲜活、时尚。

  据介绍,民国时期的温州有报纸84家,除3家是地方组织机关报,数家由浙南游击根据地中共党组织主办外,其余都是民间集资创办,而新中国成立前,温州先后创办的期刊更有140多种之多。此次温图在对沧河巷老馆的整理中,发现的一批民国旧报集中在上世纪30-40年代,其中有8份《温州新报》号外刊和一份《浙瓯日报》号外刊,尤其珍贵。同时,发现温州地区编印的期刊137种,有54种在《温州市志》上未曾记载,比如由平阳县教育会创刊于1917年的《教育杂志》、永嘉县各界反日救国联合会创办于1933年的《救国》等。

  民国时期的温州学风兴盛,温图保存许多珍贵书籍、手稿,如曾任温处道署文案、民国《平阳县志》总纂等职的江西宜黄人符璋的29册日记手稿和著名词学家夏承焘先生的5册日记手稿等。今年2月,温图在整理中发现了刘节的《中国宗族移殖史论》,是南京正中书局在民国三十七年(1948)五月初版本。该书作者的父亲刘景晨先生签赠,封面留有“籀园图书馆存览,戊子嘉平刘景晨”字样。据介绍,此书初版本国家图书馆也未收藏。刘节(1901-1977),字子植,温州市区人,1926年考入清华国学研究院,师从王国维、梁启超和陈寅恪,专攻中国哲学史。

  “那个时期的温籍学人,人才辈出,涉及的领域非常广泛,出版的图书也丰富多彩,从地理学专著到金融学知识再到人文历史,都很让人感佩。整理的过程,虽然很辛苦,但我的精神却愉悦和满足。”邵余安是温图负责民国图书整理的工作人员之一,因为对这段历史发自内心的喜欢,他还写了几万字的整理日记。

  或许对于国家图书馆收藏约12万种88万余册、南京图书馆馆藏近70万册等大馆的民国文献馆藏而言,温图三四万册的民国文献只能算“小巫见大巫”,不过仍具有珍贵的史料价值和显著的地域特色。

  上个世纪30年代中期,在沈权、刘景晨等社会有识之士的积极倡议下,当时的专员许蟠云主动响应,动员全地区力量征辑地方文献。专员公署特地成立了“浙江省第三特区(后更名为永嘉区)征辑乡先哲遗著委员会”(简称乡著会),温属各县先后设立分会,开始对乡邦文献的大规模搜集与誊录。当时乡著会通过考试录取了6个誊写员,专门承担誊抄工作。从各地搜罗有价值的书籍,通过借阅抄录,在两年多的时间里,共抄录文献402种,计1259卷(后来装订为544册),借以抄写的底本后来大都流失无存,这批民国抄本更显珍贵。

  1951年夏,温州各地土改,民间的某些过火行动,导致乐清乡绅倪悟真的藏书付之一炬,余火三日不熄。图书馆馆长梅冷生先生闻讯后痛心不已,立即向市军管会领导进言,以抢救图籍为急务。于是军管会专门发文要求各县土改工作队将搜集(一部分是没收)的图书妥善保管,悉数交由市馆接收。得益于此,瑞安陈黻宸烛见知斋、张震轩杜隐园、平阳吴祁甫培英图书馆以及平阳刘绍宽(今属苍南)、瑞安项慎初、戴炳骢、林损、永嘉王希逸、戴家祥等多家藏书得以全部抢救下来,予以集中收藏。

  在文革那个特殊的年代,温图仍然尽力保护收存了一些珍贵的书籍。很多年以后,老馆长郁宗鉴的女儿在回忆父亲的文章里写道:“在文革期间,为了保护一些珍贵的图书,他与馆里的一些同志,去学校把一些被抄去的图书用三轮车运到图书馆,借机保护起来,爸爸最自豪的也就是这事。那些被抄过去的书籍很多,记得爸爸去运了好多车,有些老读者后来发现自己被抄去的书,居然没有被烧掉,都很高兴。记得唐湜先生来了很多次,还根据回忆开出了被抄走的书单”这些被保护下来的书籍,除了一部分归还主人外,一些也留存下来,成为温图民国文献的重要组成部分。

  去年,为了系统整理馆藏日记手稿,满足学术界的需要,温图启动馆藏日记丛刊的整理出版工作。平阳县志办整理小组承担了刘绍宽先生《厚庄日记》的点校任务,如今150万字的书稿,经过温图专人审读,已经送交出版社,如果顺利,明年就可以与读者见面。《厚庄日记》手稿,记事始于1888年,止于1942年,共40册。史学界认为,《厚庄日记》历经晚清、北洋政府、辛亥革命、政府、抗日战争等重要时期和重大的历史转折,折射出我国旧民主主义革命和新民主主义革命的重要阶段。对温州来说,这段史料弥足珍贵,被誉为“跨越清季与民国时期的史料库,记录半世纪温州风云的乡土文献”。

  目前,温图还在全国各地乃至海外搜罗有关温州的民国书籍。在日本,已发现3部温州人著作,并成功复制回来。

  触摸这些久远的文献,我们能看到一个更加真实的民国温州:温州民国时期的学者文人也曾有不逊于我们历史书上名士的传奇过往;那些温润儒雅的文人执笔相战,也曾处处硝烟;他们的目光曾超越了为一家一姓立言,触及到社会民生的各个层次;而这些文献搜集的背后,又有很多乡贤的铮铮铁骨、远识卓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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